路透社援引三位消息人士指出,DeepSeek 在过去约一年时间里已秘密启动其自主研发的 AI 芯片项目,重点是推理芯片。该项目的目标是减少对英伟达和华为等外部供应商的依赖,并显著降低算力成本。消息传出后,英伟达股价盘前下跌约 1.6%,而 A 股的 ASIC 概念股则呈现上涨趋势。
许多人对此表示疑问,认为一家来自杭州的模型公司能否与英伟达抗衡,尤其是在国内制程技术受限以及美国的技术限制下。然而,这种疑问忽略了关键点:DeepSeek 专注于推理芯片,其真正的威胁在于动摇英伟达“别无选择”的定价能力,而这种能力是支撑英伟达巨额估值的重要基础。
训练和推理对芯片的需求存在本质区别。模型训练需要处理海量参数的并行计算,对算力密度、内存带宽和互联速度要求极高,这是 H100、B200 等高端 GPU 的优势所在。而推理阶段,即输入数据并生成输出,计算图相对固定,对通用性的要求较低,但对专用化有更大的优化空间。
谷歌很早就验证了这一逻辑。其 TPUv1 芯片于 2016 年推出,虽然制程为 28 纳米,落后于当时英伟达的 16 纳米 GPU,但在推理任务上,TPUv1 的性能提升了 15 到 30 倍,能效提升了 30 到 80 倍。这表明,在特定任务上,成熟制程的专用芯片可以超越先进制程的通用 GPU,因为 ASIC 架构可以为特定计算模式量身定制,将资源集中用于关键部分。
DeepSeek 研发 14 纳米甚至 7 纳米的推理芯片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这与制造 H100 的竞争产品在难度上不可同日而语。路透社的报道显示,DeepSeek 正在与芯片设计公司、晶圆代工厂和存储供应商接触,并通过内推和猎头渠道秘密招聘人才,显示出其项目的严肃性。
然而,芯片制程只是挑战之一。推理芯片还面临一个隐蔽的瓶颈:显存带宽。对于拥有数万亿参数的 MoE 模型,即使只激活部分专家,推理过程中也需要极高的 HBM 内存吞吐量来支持参数的调度。HBM 的供应链和知识产权授权同样受到限制,三星和 SK 海力士在该领域的优势短期内难以被超越。因此,成功流片只是推理芯片项目的起点,关键在于其能否在实际运行中获得足够的数据支持。
DeepSeek 的作用在于为市场提供更多选择。它无需制造出最顶级的芯片,只需在谈判桌上增加一个筹码。英伟达长期保持超过 75% 的毛利率,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产品是客户唯一的选择。无论是训练大模型还是大规模部署推理服务,客户都依赖英伟达的 GPU 和 CUDA 生态系统,这构成了一套高迁移成本的整体解决方案。
设想一下采购谈判的场景:DeepSeek 的算力采购负责人可以提出,如果价格没有优势,他们将优先考虑使用即将于明年小批量流片的自研推理芯片。这一潜在的替代方案足以让英伟达在价格谈判中让步。垄断定价的脆弱之处在于,一旦买家认为存在替代方案,即使该方案尚不成熟,也足以影响卖方的定价策略。DeepSeek 本身就是巨大的推理算力需求方,其模型规模庞大,对推理算力的需求持续且巨大,这为其芯片项目提供了真实的需求支撑。
DeepSeek 的举动并非孤例,真正让华尔街担忧的是整个行业趋势。谷歌的 TPU 已发展八代,TPUv4 在推理性能上已超越英伟达 A100。AWS 的 Trainium 系列芯片也已发展到第三代,并被 OpenAI 和 Anthropic 等公司采用。微软也在大力发展自研的 Maia 芯片。
AI 大模型的主要采购方正在系统性地降低对英伟达的依赖。虽然它们不会完全停止采购,但在拥有替代选择的情况下,它们正将英伟达的产品用于无法替代的场景。DeepSeek 的加入,意味着中国最大的推理算力需求方也加入了这一行列,这预示着需求的结构性变化。尽管 DeepSeek 在制程技术上受限于国内成熟工艺,与谷歌、AWS 的先进工艺存在差距,但其加入本身就为云厂商与英伟达的谈判增加了筹码。
DeepSeek 在软件栈上的独立性也日益增强,例如其自研的 hfreduce 替代了英伟达的 NCCL 通信库,并构建了 3FS 分布式文件系统,同时也在利用华为昇腾进行推理加速。虽然替代通信库并不意味着绕过 CUDA 生态,TensorRT-LLM 在推理优化方面仍是重要壁垒,但这些举措清晰地表明,DeepSeek 不打算长期依赖任何外部供应商。
尽管如此,将此解读为“英伟达末日”尚为时过早。CUDA 的软件生态系统构成了一个真实的竞争壁垒,全球数百万开发者在其框架下工作,模型、工具链和算子库都与 CUDA 深度绑定。新芯片要获得市场份额,必须解决软件适配问题,这并非易事。DeepSeek 的自研芯片项目尚处于早期阶段,从设计到量产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技术和工程风险,谷歌的 TPU 体系也经历了十年的发展才达到目前的规模。
然而,竞争壁垒和定价权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英伟达的软件生态系统增加了用户迁移成本,但并未完全消除用户的谈判空间。关键在于,英伟达的估值中包含了一个“定价权溢价”,该溢价建立在 AI 算力需求激增且英伟达是唯一供应商的双重假设之上。目前,第一个假设依然成立,但第二个假设正受到系统性的挑战。谷歌、亚马逊、微软以及现在的 DeepSeek,都在向市场证明,第二个假设已不再稳固。
英伟达并非坐以待毙,它可以通过定向折扣、深度软件捆绑以及加速推出推理专用产品线等方式进行反制。事实上,英伟达已经在采取行动,例如为云厂商提供定制化方案,以及为大模型公司提供软硬件打包优惠。真正的博弈将体现在定价权溢价在不同客户层级以及压缩速度上的差异。大客户可能会率先获得折扣,而中长尾客户可能仍需支付原价。这正是华尔街关注的焦点:平均售价还能维持多久。
英伟达 1.6% 的盘前跌幅更像是一种情绪反应,真正的价格发现需要更长时间。然而,方向比幅度更重要,市场正在用行动表明,英伟达的定价权溢价正在被逐渐侵蚀。正如菜市场对面那家还在装修的新摊位,已经让老摊主开始留意价签。
回到文章开头描述的菜市场场景,老摊主曾经的底气在于“对面没有的”,而非肉的品质。DeepSeek 自研芯片项目的影响,即使最终产品性能平平或量产延迟,其最大意义在于改变了采购谈判的对话模式。过去英伟达可以占据强势地位,而现在,每一个拥有自研芯片退路的推理业务客户,都获得了新的谈判筹码,即使这条退路尚未完全打通。
DeepSeek 的一系列举措,包括以较低成本训练出接近 GPT-4 的模型、自研通信库和文件系统、在华为昇腾上实现推理,以及接触晶圆厂,都展现了其不依赖外部供应商的决心。这本质上是一个效率极高的买家在系统性地为自己构建备用通道,其他有类似需求的买家也在密切关注其进展。
英伟达的股价不会因为 DeepSeek 的早期项目新闻而崩溃,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已经浮现:当下一轮大模型算力采购谈判开始时,买方的谈判筹码是否已经发生了变化?